《話中有話》賴瑞葛倫 (上):郭泓志對對手全面性的壓制,是我從未見過的

文/文生大叔

賴瑞葛倫(Larry Goren)是我進入美國職棒界後認識最久的朋友之一,不過他並不是球團人員,而是一位資深的運動攝影師;我剛認識他時,他就已經有了近二十年的拍攝經驗,從陳金鋒、郭泓志、到胡金龍,還有許多美國職業運動的明星,都曾經出現在他的鏡頭裡。

賴瑞可能也是美國職業運動界碩果僅存的幾位自由攝影師,他和我聊到自己投入專業攝影的起源、整個運動攝影專業環境的改變,以及拍攝職棒選手的一些挑戰;他自詡為一位老派守舊的棒球迷,對於現代棒球的快速轉變,不管是觀賽環境還是比賽內容,他都有一些忿忿不平的抱怨。

 你是怎麼開始進入攝影這一行的?你求學的經歷、或著說你相關的背景是什麼?

這個答案可長了,我怕我講太多,我會盡量簡短一點。

我其實是不小心學會攝影的,我最早是對拍攝紀錄片有興趣,所以我就想去巴沙迪那社區大學拿點課,但是電影課都滿了,我就想說攝影課也算接近吧!那個時候是1979年,教我攝影的老師同時也教新聞攝影,他鼓勵我去參加學生報社,所以從80年到81年我就在巴沙迪那學生日報當攝影記者;對我來說最吸引我的就是能夠學以致用,那個年代我們要進暗房洗照片然後一張一張印出來,後來這變成我的專長,慢慢還變成我維生的工具。

我沒花什麼時間在讀書上,就是這裡那裏拿一些課,但是因為我喜歡躲在暗房裡,所以那些課最後都會退掉;其實只要功課不是太多,課業上我靠我的小聰明都可以過關,不過我學習習慣不好,也不是很有自信心,所以攝影是最適合我的,而且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知道,我學東西要靠視覺和實際操作,沒辦法從書本中學,我還可以繼續講很多,不過我看我先閉嘴好了。

所以你那時就開始為學校日報拍攝運動比賽了嗎?

我自己沒有相機,所以都是用報社的器材,我拍過一些學校的運動比賽,但是學校的相機其實並不適合拍運動,而且我那時對運動攝影也沒興趣;我一直找不到方向,只是學校需要什麼就拍什麼。

然後81年的夏天我居然獲得了一個在巴沙迪那星辰報實習的機會,但我還是沒有相機啊!後來才輾轉跟一個叔叔借了相機和幾個鏡頭;那年大聯盟罷工,所以整個夏天我都在社區公園裡拍高年級組的貝比魯斯聯盟棒球季後賽,等我拍完實習也結束了,而且沒人告訴過我可以利用實習的機會進入報社工作。

沒有進入報社工作,那你是怎麼走上專業攝影師這條路的?

87年我又有機會以約聘的方式幫星辰報拍照,很快的那兩年我幾乎天天都被派出去拍專題,拍的第一場職業比賽就是道奇隊的比賽;站上道奇球場的紅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那時有一個前輩帶著我,所以我不覺得我拍出來的照片一定會被挑去用,只覺得甚麼都很新鮮。

那兩年我拍了道奇隊、天使隊、美式足球的公羊隊、突擊者隊、還有冰球的國王隊和籃球的湖人隊;棒球是我真正喜歡拍的,但反而是其他運動的作品常常被登在報紙上,我其實不喜歡看到自己拍的東西被印出來,因為我看著它們就只看到裡面的缺陷,過了很久很久,我才習慣說我現在是個攝影師了,而不是一個拿著相機拍照的普通人,但是後來還要再過更久,我才能習慣比較不去挑剔自己拍出來的成品。

95年時我決定要試試做一個專職的棒球攝影師,因為我知道就算我失敗了,我還是可以回去幫報社拍那些雜七雜八的專案照片,所以我就帶著相機去拍加州聯盟的比賽,我是從觀眾席上拍的,也沒有太專注要拍比賽的畫面,就是隨手拍我覺得有趣的東西;我那時有看棒球美國(Baseball America)雜誌, 我知道他們沒有很多加州聯盟的照片,就問他們需不需要,我還蠻意外他們居然喜歡我的照片,於是我就這樣一步一步走上這條路,照片曾經被用在雜誌封面上,Fleer球員卡也用過我拍的選手照片,最早幾位大概是道奇隊的Paul Konerko,後來成了芝加哥白襪隊的明星,還有天使隊的Adam Riggs、Darrin Erstad等等。

成為專業攝影師之後,你還有拍過其他的運動競賽嗎?你覺得身為一個運動攝影師最困難的地方是什麼?

冰上曲棍球,只有一場,美式足球、籃球、田徑、賽馬、排球、高爾夫球、游泳、水球、網球、馬拉松,大概你想像得到的我都拍過,可能還有一些我都不記得了;最困難的地方當然就是要怎麼養活自己,剩下的就是不斷學習、不斷進步吧!

說到這個,你並不是一支球隊專屬的攝影師,所以也不會有固定的薪水,那你到底要怎麼靠你拍的照片賺錢?

一般來說,你總要被歸屬在一個媒體公司底下,這樣你才能申請攝影證件,但是這些美聯社、Getty、報社或是雜誌社的攝影師都是領薪水的員工,他們拍出來的成品是公司的,自己不能另外販售;像我這種自由攝影師的情況不太一樣,我保有我所有作品的支配權,只有當照片被與我合作的媒體採用了,我才有酬勞,剩下的情況下我可以自由販售我的照片給任何人;這幾年來職業運動聯盟修改了一些證件申請和影像授權相關規定,像過去我們那種自由攝影師的年代已經不復回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現在的業界普遍規定攝影師都要隸屬球隊或是單一媒體,所以他們只能領薪水而不能保有自己的作品?

我舉個例子來說好了,洛杉磯時報可以幫好幾位他們雇用的攝影師向洛杉磯道奇隊申請採訪攝影證,但是這些攝影師所拍攝的每一張照片都屬於洛杉磯時報所有,美聯社、Getty、還有其它的媒體都一樣,這樣它們才能控制這些作品的授權與利潤;簡單的說,像MLB這樣的職業運動聯盟為了確保自己聯盟裡的每支球隊都被拍到,會和媒體公司簽下授權合作的條約,這種做法等於毀滅了自由攝影師這個行業 ,因為只有像美聯社、像Getty這樣的大型媒體公司,才有足夠的資源去照顧到這麼多地方;其它規模比較小的媒體或報章雜誌就只剩下兩個選擇,一是自己盡量派人到處去拍,但很可能顧此失彼而錯過重大的新聞時刻,二就是只好直接向這些『官方授權』的媒體購買。

你最喜歡拍攝的選手是誰?為什麼?

我從來沒有最喜歡哪個選手,我拍攝過湖人隊和賽爾蒂克人隊的全盛時期,有一次我超期待大鳥柏德和魔術強森的對決,結果柏德因為受傷沒辦法上場,那是我最遺憾的一次;除此之外,其實每場比賽都有它令人難忘的地方,像天鉤賈霸就是讓我覺得最神奇的選手,我也喜歡拍前道奇隊投手瓦倫祖拉和野茂他們獨特的投球動作,他們都是傳奇人物,鈴木一朗也是。

最近二十年你剛好見到幾位臺灣選手在道奇系統裡的發展,像是陳金鋒、郭泓志、還有胡金龍;你還記得他們嗎?

我第一次見到陳金鋒是道奇隊在自家球場辦的一個記者會,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們說他打過威廉波特少棒大賽,還有就是他好像很害羞,那年(1999)幫他拍過照,但是也沒想到他後來會打得那麼好;郭泓志的話,你當然知道他給我的震撼,在他來美國的第一場職業比賽,他對對手那種全面性的壓制是我從未見過的,在那之後即使是到了今天,我也沒見過那樣懸殊的對比;那時看他投球就像是在看一個賽揚等級的投手,然後第二天聽說他受傷了,而且還需要進行Tommy John手肘韌帶置換手術,對我來說那簡直像是聽到自己的家人過世了一樣,一方面是為他難過,另一方面是想到我們再也沒有機會看到完整、健康的他到底可以有多強,對我這樣的棒球迷來說,打擊是很大的。

賴瑞葛倫鏡頭下的陳金鋒。

胡金龍沒有來加州聯盟打過,所以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已經是在道奇球場了,我記得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以游擊手來說,他實在是太瘦小了,應該沒有辦法貢獻出大聯盟打者所需要的力量;你知道的,那時典型的游擊手是A-Rod、Nomar、還有Jeter,大家都在找下一個強打游擊手,游擊已經不再是傳統上可以靠守備吃飯的位置了,喔對了,誰又能忘記每次胡金龍上場打擊時的出場曲『是誰放了狗(Who Let the Dogs Out)』?一開始真的挺有趣的,但是很快就讓人厭煩了。

和大聯盟比賽相比,為什麼你比較喜歡小聯盟和大學的棒球比賽?

你要我簡單說的話,那就是為什麼不?對攝影師來說,我們對自己喜歡的球場都有很特別的理由,基本上就是攝影角度和燈光;我不常到高階小聯盟去拍攝,但是在短季一A還有加州聯盟(高階一A),我幾乎可以自由去找任何位置從任何角度拍,都不會受到干擾,不管是左投右投,還是左打右打,我都可以看情況調整拍攝的位置,我可以從本壘後面拍投打的正面對決,就算想從觀眾席上拍也可以。

小聯盟和大學比賽的另一個優點,就是球場幾乎都是單層建築,傍晚時照進來的夕陽特別美,這在那種大型、多樓層的大聯盟球場因為阻隔陰影太多,是很難拍到的;小聯盟和大學比賽的觀眾少,攝影師跑上跑下很方便,停車也方便,可以很快到球場去,拍完了馬上就可以走。

另外還有一個優點就是小聯盟和大學選手都比較友善,如果賽前或賽後我需要他們特別擺個姿勢拍照,他們都很樂意配合,也不會像大聯盟球場那樣有工作人員過來干擾;別誤會,我很遵守大聯盟球場的各種規定,但是我最討厭碰到那種只是為了展現權力,就自己亂發明一些奇怪規定的工作人員,那根本就是浪費我的時間。

 以你的經歷,這些年來在球賽的觀賞體驗上,你覺得職業棒球比賽有什麼改變嗎?

 觀賞體驗很難說,現在很多『球迷』非常喜歡那種嘈雜熱鬧的觀賞氣氛,好像看場比賽就一定要又唱又跳又玩又買的,我不認為他們真的有比較享受棒球比賽,只能說他們享受這種熱鬧歡樂的氣氛吧! 我覺得在球場的棒球迷比以前少,反而是去參加Party然後順便看一場棒球比賽的人比較多,而且他們花起錢來的氣勢也與以前的球迷不同;我猜這可能是因為現在有太多方式可以在球場以外的地方看比賽,不管是電視、手機、還是網路上都可以,所以傳統棒球迷可能都留在家裡看球,而那些喜歡一起集體狂歡的人,就開開心心的到球場去花大錢了。

(照片來源:文生大叔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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