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中有話》賴柏榕 (中):有一天名字會被人放在球上拿去打

文/文生大叔

如果有人問我,業餘和專業的簽名蒐集者有什麼不同?我會說差別不在蒐藏品的數量,而是他們對索取對象的了解,對過程的重視,以及對回憶的珍惜;少了這些,那再多的收藏都不過只是一個個被畫上了名字的商品而已。

賴柏榕的簽名蒐藏品多到他無法計數,但他隨口就可以從每顆簽名球講出一個故事,或是一段獨一無二的回憶,讓人忍不住一直聽下去;在這一段訪談裡,我們聊到他怎麼開始這段旅程,也聊到更多他和這些簽名對象的互動經歷,但更重要的是從一個又一個故事裡,你可以感受到他對棒球的熱情,不只侷限在簽名這件事上而已。

所以在蒐集簽名的過程中,這些互動的記憶是不是比簽名球本身還更有趣?

對,其實是有故事、有記憶,這對我來說比一顆球上寫著一個名字,有趣多了;我知道現在有認證簽名,想蒐集簽名球的人很簡單都可以買到,但是買回來一顆上面有著認證簽名的大聯盟比賽用球,上面是很了不起的選手,簽得也很漂亮,但是沒有故事沒有記憶,其實就很無趣。

這種從決定對象到真正得到簽名,這個完整的過程最後都濃縮在一顆簽名球上,這經歷真的是沒有人可以搶走的。

我想到今年剛剛過世的有一位高木守道先生,他是日本職棒中日龍隊的前任監督,他跟名球會來的時候,我也是在飯店外面等,看到他出來抽菸,我就一直想說那些日文的敬語到底應該怎麼講,因為畢竟他是老先生了;後來我走上去用最恭敬的語氣問他說,請問是高木監督嗎?結果還是把他嚇了一大跳,說怎麼會認出他來。

我真的是把所有以前『大家說日文』課本裡面學過的日文全都用上了,還很緊張地說到謝謝他照顧郭源治和陳大豐兩位臺灣選手,老先生當然很客氣,他跟我說郭選手跟大豐選手都是很努力的球員,然後還誇獎我日文很流利,當然這我就知道是客套話了;簽完名之後他跟我握手,我其實有點太開心,後來想想也許有點不禮貌,就是我居然還忍不住抱了他一下,不過他好像很開心,也許覺得臺灣球迷怎麼這麼熱情吧?

一開始你只是一個偶然拿到呂明賜簽名球的小朋友,大部份人可能以後去看比賽的時候再試試看能不能要幾個簽名球而已;你是怎麼從那個球迷小朋友,變成現在像是蒐藏魔人這樣,那個念頭是怎麼轉的?

應該是第二顆呂明賜簽名球的時候,那個時候是高中,就會想說拿去學校現給同學看,同學也很興奮,就跟著說他也要;所以後來只要一探聽到哪裡又有比賽,我們就會摩托車騎著,賽前賽後都去看找誰簽個名。

那時候兄弟象隊住的地方其實離臺北市立棒球場不遠,而且其實我們小孩子如果問選手住哪間飯店,他們也都會講;慢慢這裡找幾位那裡找幾位,小孩子又幼稚,喜歡比多,大家越蒐集越多,就沒辦法回頭了。

我看過一篇2016年的報導,說你一共大概有兩千多件收藏品,其中最少有一千五百顆的簽名球,現在這個數字到哪裡了?

現在‧‧‧其實我記得簽名球的數字超過兩千顆之後,我就不太敢去數了,其中也有一些球就是,你看到會覺得回憶不太好,留著也不是,所以就乾脆讓垃圾車載走,我想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前幾年我還送了一些球給少棒隊的小朋友們練打擊,他們問說這些球上面怎麼有寫名字,我和我朋友就跟他們解釋說,那些都是不好的球員,以後千萬不要跟他們一樣,不然有一天名字就會被人放在球上拿去打。

你這個特別的嗜好,在職場上會不會成為同事之間的一個話題,或是對你工作上有沒有什麼影響?

我記得有一次美國大聯盟洋基隊的阿布瑞尤(Bobby Abreu)來臺灣,我也有去要到簽名,剛好報紙上登出這個新聞,所以我還被同事們虧了一下,說他們不知道原來大聯盟球星也是我的客戶。

至於接觸到的一些客人,如果他們知道我的興趣,有的多少會聊,但是他們通常不是那麼懂棒球運動的一些細節,有時候會罵選手的表現,或是罵球隊的調度怎樣怎樣;年輕的時候我覺得受不了,會想要認真跟他們討論,現在好多了,就大家聊天,你要說誰誰誰很爛,或是哪個選手都不努力,我都好好好沒關係,ok的ok的。

與澳洲國家隊英雄Chris Oxspring合影。(賴柏榕提供)

相較於一般球迷都是追著明星球員跑,我知道你會去國際青棒賽事、或是找日本的業餘選手,這些選手比起剛剛講到的明星球員,是不是又更加難以辨認?

現在很多選手都有Youtube影片,你看得夠了就大概對他的臉會有印象;有時候比賽秩序冊打開,大家都是一些陳年的大頭照,反而不太容易認出來,這種時候就是厚著臉皮去問,認錯了就道個歉。

我記得最誇張的一次是2004年西武隊的第三指名片岡易之,他被選秀指名之後跟東京都社會人聯隊來臺灣比賽,那時兩支日本球隊一共來了大概三四十位選手;我有在網路上看過他的照片,也有大會的秩序冊,但是那秩序冊就是一張紙攤開,上面都是很模糊的大頭照,沒辦法太要求。

我看兩隊球員加上工作人員從車上下來,一堆人五六十個走進天母棒球場,都走到只剩下最後一個了,我想應該沒認錯,就上去說『片岡先生可以請你簽名嗎』,他真的就是一臉驚嚇,一直揮手把翻譯叫過來問說,『怎麼會認得我』;我就指著秩序冊上的大頭照說,這就是你啊!他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就是,這樣的照片你也認得出來,會不會太離譜了?

像這樣的選手,或是說美國這些年輕的選手,幾年以後他們成為了大明星,你再回頭來看這些當時簽到的球,你怎麼去形容這種滿足感?

其實,我不會去吹噓說我慧眼識英雄什麼什麼的,因為一個選手如果有辦法入選國家隊,或是代表國家來臺灣比賽,他一定不會是差勁的選手,一定有足夠的實力有朝一日成為明星;我的想法是我看過影片做過研究,也覺得哪些選手是這支球隊裡面又特別好的選手,那我可能會再多簽一顆兩顆,到後來他們選秀甚至到上大聯盟成名,我的滿足感來自於我自己知道從他打青棒、打大學隊的時候就開始,一直看到他變成明星,那是我對自己的一個肯定。

譬如說大聯盟明星投手柯爾(Gerrit Cole)跟紐約洋基隊簽下大合約,你馬上就知道你有找過他簽名‧‧‧

當初他和美國大學國家隊一起來的時候,我還是現場第一個認出他的,只有我去找他簽名;後來他自己跑來問我,為什麼我找了他簽名以後,第二天所有的人都來找他簽名了?我只好去跟飯店要了報紙給他看,跟他說是因為臺灣的媒體幫他寫了詳細的報導。

他應該覺得很有趣吧?

沒有,因為他已經簽名簽到有點煩了,他還指著他的隊友一個一個問我說,那他們咧?他們咧?我就老實跟他說,其他的人都沒有被寫到,只有他;然後那時候有一個選手在旁邊幸災樂禍笑得很開心,那個人是格雷(Sunny Gray,美國職棒辛辛那提紅人隊投手),他在旁邊一直笑柯爾說哈哈哈,只有你,柯爾臉都歪了,還是只能一直幫球迷簽名。

後來我請柯爾再簽一顆球,寫上前一天他先發的日期,他說好,但是他要我告訴其他人說,這是他在臺灣簽的最後一顆球,他不想再簽了。

那你變成是那個要去轉達壞消息的人,其實也蠻倒楣的吧?因為大家一定會想說,你自己都簽飽簽滿了,然後才來說什麼他不簽了,誰理你啊!

球員這樣要求,我當然會去轉告大家,就是說他覺得煩了不想簽了,但是就像你說的,我也不能限制其他人的行為,只能照他的話轉而已,後來他還有沒有再簽我就不知道了。

不過選手和我們的互動很有趣,有時候他們會測試你,看你是湊熱鬧的還是真的對他有一些了解;我記得有一顆球我請柯爾寫上他在大學UCLA(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球衣背號,他就直接問我,那你說說我在UCLA穿幾號啊?我馬上回答12號,他當場翻了個白眼,大概想說這個你也知道?然後就乖乖簽下去了。

像這種時候,你是不是就覺得平常花時間上網看資料或看雜誌,這些努力都值得了?

我不覺得那是做功課,因為這本來就是我的興趣,我沒事就會找這些影片來看,去讀那些選手的資料跟相關故事,就像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興趣一樣;這是我的興趣,本來就是自己喜歡的事,所以也不會去想說這樣做值得不值得。

有時候我會比較衝的原因,是因為有些選手真的一輩子只會來臺灣一次,像2011年底來的衣笠祥雄(日本棒球名人堂球星,因連續出賽2215場的紀錄而被稱為鐵人),他前幾年過世了;我記得那時候他其實是因為名球會私下的行程來臺灣玩,我也特別小心,不希望去打擾他們,到了飯店就是在那邊等,想說有沒有機會問一下能不能簽名。

我其實也不知道到底有那些退休選手過來,我只是一眼看到衣笠祥雄,完全就像是看到恩主公顯靈一樣,站在那邊全身都有金光;我也是很小心翼翼的上前問說,衣笠先生可以請你簽個名嗎?他點了點頭就幫我簽了。

如果這麼多珍貴的蒐藏品只能留下一個,你會留下什麼?

如果只能留一個的話,應該會把當初第一個簽名,把呂明賜給留下來吧!對我來說那是我第一個拿到的棒球,可能它不值錢,或是大家認為那沒有什麼意義,但是對我來說它是最珍貴的一顆,因為我後來所有的蒐藏都是從它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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