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中有話》王宜民 (中):只要沒有成績就全部都是空談

文/文生大叔、攝影:陳筠 / Twinkle 一瞬之光

桃園市大勇國小的王宜民總教練曾經是一位優秀的職棒選手,也曾經因為傷勢的困擾而差點離開棒球界;這樣的一位棒球人,和大家耳熟能詳的職棒明星比較起來,一定有著一段完全不同的棒球人生。

職業棒球對王宜民來說並不是那麼理所當然,他在大學時就考慮過要放棄棒球,後來經由代訓制度加入職棒之後,也曾經面臨了適應不良的問題;這段經驗讓他更加注意選手的心理層面,也讓他在轉任教練之後有了更多實驗性的想法。

上一集我們聊到為什麼業餘選手比較會打短期比賽,這一集王宜民以自己的經歷為例,更深入分享職棒選手所面臨的起伏與挑戰;同時也拉開帷幕,告訴我們為什麼桃園市的三級棒球可以獨霸一方。

你認為整體實力差不多的選手,會不會因為心理素質的不同,而有不同的表現?

以我自己來說,我在職棒的前兩年都打得很差,打擊率只有兩成上下,到了第三年我在訓練的方式上做了些改變,自己在心態上也有了成長,所以上半季的成績我打了三成五七;我從小到大沒有打那麼好過,是全隊打擊第一名,好到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但是到了下半季我給自己的壓力越來越大,當我打不好的時候,我會覺得我應該是三成五的打者,怎麼可以打不到,然後一直緊繃,就看著那個數字慢慢一直掉下來,自己就慌了;但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才了解大家說老將的價值,因為我看到那些前輩,他們懂得怎麼調整自己,怎麼在訓練和心態上維持自己的狀態,盡量縮短這種低潮。

(李天助攝)

這其實也就是職業球季跟業餘短期比賽最大的差別吧? 

也可以這麼說,這幾年有很多年輕的選手、新的選手,他們在短期內打得特別突出,可是當他成績掉下來、或是本來的主力先發選手又回來的時候,這些年輕選手可能就會抱怨說,為什麼我的成績這麼好要坐板凳?為什麼教練不繼續給我機會?為什麼讓我這樣有一場沒一場的打,但這就是職業球員最難的地方,你要維持自己的狀態跟成績,要一直表現到教練對你有信心了,願意給你固定的位置,你就要熬過這些考驗。

在那段你這輩子從來沒有打那麼好的時候,會不會像有些選手說的,好像球看起來特別大?

會!但是如果以心態的角度來分析,那差別就只是在狀態好的時候,你的決定都非常果斷,真的就是像陳金鋒說的球來就打,所有的事情都簡單化了;你根本不會去想說,要是這次沒打好,是不是等一下就會被教練換下來了,還是說現在二壘有人,我要是沒打好拿下這一分,會影響到球隊,你會對自己很有信心,球來了我決定要打,就一定會打好。

所以你強調的心理素質,是不是就是球員自信心的呈現?

一定會的,因為不管是你發自內在的自信,還是因為外在因素對你的信任度,譬如說教練在比賽重要的時刻會不會信任你之類的,這些因素都會影響到一個選手在球場上的表現。

很多球員都說,在狀況好的時候就算隨便碰到球,球都會找地方掉下來變成安打,但是狀況差的時候就算打得再結實,球好像都會自己向著守備選手的手套飛過去。 

這個一定都有,這些狀況也都會影響到球員的心態,所以大家才會對這些狀況印象深刻,狀況好的時候就算打擊的過程不好,但結果是好的,你就會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幸運,而且你的信心就會跟著起來;反過來說,當你狀況不好,你會特別去珍惜擊球很紮實的那種表現機會,然後偏偏方向不好,或是說被對手用美技接下來,那你就會特別懊惱,然後心態跟信心就掉下來了,會覺得說安打怎麼那麼難!

你覺得固定先發、但是要維持穩定的表現比較難,還是在板凳上待命、但是隨時有可能要上場交出讓人滿意的成績比較難?

當然是第二個,在板凳啊!有可能你第二局就被換上去,而且還打了兩支安打,但是教練的信任感還是在原本的先發球員身上,所以明天你還是要從板凳開始;我自己經歷過這個過程,所以我蠻能夠體會板凳球員的這種心態。

選手在自己低潮的時候都會做一些不同的嘗試,想要讓自己轉個運,你有沒有做過什麼奇怪的方式來改運?

當選手的時候可能有吧!但是印象不大,可能就是跟著隊友做一些最一般的;但是現在想想,在職棒生涯中我覺得自己成長最多的,就是在每一場比賽的結束,我的心態有了不同的轉折。

生涯前兩年的時侯,對於每一場比賽的結果,我可能都會不停地回想,覺得自己要檢討、要改進、要怎麼去為下一次的機會加強,但是到後面讓我成績比較可以穩定的原因,反而是我學會不管表現好或壞,一場比賽的結束就是結束;好就高興一下,壞就難過一下,然後隔天就重新開始,我覺得職業選手就應該要做到那樣,學會每天歸零,這樣在球季當中心態的轉換才不會起伏太大。

與你同一個時期,聯盟裡同樣守備位置比較厲害的選手有...

陽森、陳江和、王勝偉也慢慢上來,還有鄭昌明、張家浩、鄭兆行,資深一點的老將就是黃忠義吧!二游那個時候競爭很激烈啊!

那時中華職棒的環境還沒有現在這麼好,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要是不打球了,自己的出路會在哪?

其實我算是那種到後來會覺得打棒球有點膩的人,我甚至會覺得所謂外面的世界,會讓我有很強的新鮮感,所以我很努力在球場上做我應該做的事情,但是我也告訴自己不可能會永遠留在這個環境裡,總有一天是要離開的。

那時就會想到說,自己其實沒有做好離開這個環境的準備,一方面因為不知道從何準備起,另一方面是因為球季真的太緊湊,時間和精力又都放在球場上,所以就一直處在那種,知道會離開,但是又不知道未來在哪裡的未知裡面。

職棒退下來以後你去過業餘,然後輾轉回到桃園來當基層教練,可不可以分享一下這個過程?

其實我一退下來以後有先去賣過房子、也去市場擺過地攤,就是嘗試在找人生的方向;那時朋友有跟我說先不要那麼急,但我自己的想法跟現在很多年輕球員一樣,一旦不能當球員了就想要跳脫這個環境,覺得不要一退下來就去當教練,因為我們對自已的東西都很有自信,都覺得說就算四十歲五十歲了,要回到基層教國中生高中生還是沒有問題。

有一次剛好因為王宸浩學長要到中華隊去當體能教練,就請我幫他帶新北市的新埔國中帶兩個月;其實那時新埔國中的實力並不是頂尖,但是我們很拚,擊敗了桃園的傳統強隊新民國中,也認識了張滄彬老師,他知道我是鶯歌人,就請我如果有回家的話打個電話給他。

那個時候我一直想要脫離這個圈子,所以已經找好一個圈外的工作在談了,可是仔細想想,如果我是單身的話我可能會去挑戰一下,但是因為有家庭了,也跟老婆討論了一下,就覺得還是留在熟悉的棒球環境,會比較穩定一點,所以就回到桃園。

桃園的三級棒球環境感覺好像跟其他縣市不太一樣?

我一開始是在新民國中跟平鎮高中,他們是一體的,會互相支援,所以早上練新民,下午就練平鎮;我從小在新北市長大,我熟悉的也都是新北市的系統,來到桃園以後發現這裡三級棒球的教練們年紀都跟我差不多;那時感覺桃園的棒球環境好像正在整合,新民國中希望這邊國小好的選手都留下來,平鎮高中也希望新民國中好的選手都能繼續過去。

當然選手個人,或是各個學校都有自己需要考慮的因素,我覺得張滄彬老師在整合桃園三級棒球這一塊下了很大的努力,他讓桃園三級棒球的能見度在這十年來提升到一個全國性的指標,這是毫無疑問的;臺灣從事棒球的人口沒有辦法跟美日相比,不管是資源也好、或是政府能提供的環境跟補助也好、甚至是外界對棒球這個運動的看法也好,以我們臺灣的民族性,只要沒有成績就全部都是空談。

所以一開始的想法,是集中優秀的選手,讓桃園的能見度變高嗎?

桃園內部也曾經有過質疑的聲音,說為什麼好的選手都要集中在特定的幾個學校,但是後來慢慢因為桃園整體三級棒球的成績出來了,很多家長也更放心讓小朋友打球,這個棒球人口的基數就提升了;好的選手當然也越來越多,不可能都待在同一個學校,所以慢慢就發現桃園其他的學校,像是龜山國中好起來了、仁和國中的成績也上來了,現在還有壽山高中、大溪高中等等。

其實我們從外面來看,就很像桃園蓋了一座隱形的城牆圍起來,把優秀的桃園選手都留下來。

除了這個之外,全國有一個專任教練制度,讓每個學校都能有一個專任的棒球教練,而不是像以前一樣要用代課或是兼職的方式來當教練;桃園在這一塊勝過其他縣市的是,我們這些專任教練雖然都是為了自己學校在拚,但是當要討論桃園三級棒球整體的狀況時,我們是可以坐下來好好討論,找到一個方向讓大家一起去努力的。

桃園從我來到大勇國小到現在,不管是少棒青少棒還是青棒,只要是組桃園聯隊去比賽的時候,大家都是會全力配合的。

另外一個我們常常觀察到的,就是好像桃園的三級棒球學校,從少棒上來一直到青棒都是有同樣的一套系統,教練在訓練方式甚至戰術上好像也都有共識,所以會有教練跨層級互相置換的情形,譬如說你也曾經被借調去平鎮高中出國比賽。

大致是這個樣子沒錯,另一個部分就是我們因為專任教練這個制度,讓我們的工作更穩定,所以能為三級棒球做的事情就更多;簡單的說,過去體育署專任教練的制度有一年一聘的限制,但是經過十多年來的爭取,現在專任教練的制度變成是市府裡的編制,在各縣市都有名額,考進來就會分配去有需要的學校,它就是一個編制內固定的公職,教練不用再去擔心因為成績或是預算而被開除。

我一直認為桃園的棒球能強起來,是市府對專任教練這個制度的支持,再加上整個環境裡這些教練們的努力;我們都沒有什麼私心,都希望整個大環境可以好起來。

我覺得如果從國小到高中,選手都能接觸到同樣的一套系統,不用換了一個學校或是升了一個層級,就要重新去適應一套新的訓練方式,那選手是不是就更能專注心力讓自己進步?

我常常跟其他縣市的教練聊到這個,他們很多都會想知道桃園是怎麼整合起來的,也想要這樣做;但是問題是你要先從你自己縣市、從你自己學校去做改變,不能只要求別人去改變來配合你。

改變環境的第一步是要先放下自己的私心,也許一開始你要先吃一些虧,但是當你需要協助的時候,大家才會願意幫忙;有些縣市或是學校會因為招生困難的關係,會擔心自己的成績,所以對於合作會比較防衛,在這種情況下,整個縣市要整合起來就會有困難,我們桃園算是很幸運的。

2012年你和平鎮一起去洛杉磯參加小馬青棒大賽拿到冠軍,那是你第一次以教練的身分看到美國的高中選手,印象中跟你高中時在世界盃青棒大賽看到的美國選手,有沒有什麼不一樣?

選手沒有不一樣,但是我的責任不一樣,那個時候我還在學習當教練,所以也比較緊張一點;嚴格來說,世青的層級是最高的,強度也是最高,當然小馬就比較區域性一點,即使是到了冠軍賽,畢竟選手的強度還是有差的,但我也在那次國際比賽中學到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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