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中有話》許人傑 (上):你這個翻譯懂什麼,憑什麼教我

圖、文/文生大叔

許人傑是我認識多年的好朋友,他先後擔任過旅美球員王維中、張進德、鄧愷威等人的翻譯,而且他還不只一次跟球員一起被交易轉隊過,這些都是很奇特的經歷;他的個性沉穩細心,多年來也對美國職棒球團的運作有了深入的了解,是很好的一個聊天對象。

這幾年隨著旅外球員變多,大家開始注意到棒球翻譯這個工作,很多人覺得翻譯只要講講話就好,又可以整天和球員和球隊一起,一定是一份很輕鬆很開心的工作,但實際上真的是這樣嗎?我和許人傑聊到翻譯這份工作,還有他和棒球的緣分,但更重要的是你可以看到他經過了多少的累積和轉折,才終於踏進了這個他夢想的工作領域。

你對棒球最早的記憶是什麼?

我對棒球最早的記憶是臺北市立棒球場,因為我家就在旁邊,就是現在小巨蛋那邊,龍象大戰滿滿的人,那時候我大概小學五年級,十歲十一歲的時候;我就在敦化國小嘛,上下課會看到那邊很吵,我忘記是幾年級的時候,有一天好多人爬在電線桿上面往球場裡面看,那我因為好奇就跟著爬上去看。

你確定是電線桿嗎?因為聽起來有一點危險。

我確定有人爬在電線桿上,但是我沒有,因為我年紀太小爬不上去,但我記得是從後面體育場那一塊,就是從頂層往球場裡面看,看進去就是紅黃一片,而且一邊一半,很熱鬧;我記得呂明賜打擊,然後也許是陳義信投球,那種球被打出去全場歡呼的氣氛,就讓我覺得好酷,雖然是偷看的,沒有買票,但是從此就愛上了。

臺灣這幾年來有越來越多的棒球翻譯,大家覺得可以近距離跟球員相處很棒,你覺得呢?

翻譯是去工作,不是去玩耍的啊! 如果覺得當翻譯會很開心很爽,那千萬不要去應徵,你會痛苦死;不管在臺灣還是美國,球隊翻譯都是一個幾乎24小時待命的廉價勞工。

擔任球員翻譯這麼多年,你有聽說過球員跟翻譯之間有些什麼衝突嗎?

當然不能講名字,但我知道譬如說有球員帶翻譯去高檔餐廳吃飯,結果叫翻譯自己買單的,也有球員誤會翻譯的解說不正確,又不問,就自己生悶氣的,這些都有;或是有時候教練和隊友說了個美式笑話,翻譯笑著翻譯給球員聽,但是球員覺得並不好笑,就懷疑是翻譯和美國人一起在笑他等等。

翻譯跟球員的相處是一種很複雜的關係,很多事情不是外面想得那麼簡單;我們明明只是同事,但是又必須像家人長時間共處,這對雙方都是考驗,一不小心就會出現隔閡。

你覺得衝突的原因是什麼?

年輕或是比較缺乏經驗的的翻譯,會顧著先把內容翻好,要把球員『教』會,因為覺得那就是工作,但有時候會忽略球員的情緒,會讓球員覺得被說教了;球員都對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有時候就算明明知道翻譯只是在傳達教練說的話,但是一下子情緒上來,可能會覺得你這個翻譯懂什麼,憑什麼教我。

球員跟翻譯畢竟是兩個完全陌生的人,但是又必須因為工作而緊密連結在一起,這其實是很難的;翻譯和球員之間需要有信任,但信任需要時間培養,不是一下子就能憑空生出來,如果雙方在互相信任之前就先有了誤解或是不愉快,那這個工作關係就很難繼續下去。

好,我們等等再更深入講這些工作上的細節,我想先聊一下你怎麼走上翻譯這條路的,你打過棒球嗎?

我小時候是屬於一個運動細胞不太發達的小朋友,個子小小都是班上最小隻的,躲避球是打人打不到,但是很會躲那種,成長過程中學校也因為操場很小,完全不能碰棒球,最多就是拿掃把跟紙團揉成一團來打;其實我記得一直到松山高中都還是一樣沒有棒球隊,只能這樣在教室玩,直到文化大學才加入乙組棒球隊,真正開始接受比較有點正式的棒球操練,很感謝文化大學宵夜快餐帶給我們的一切!

後來怎麼會出國讀書?

我文化大學沒有讀完就去當兵,應該是2002年的事,我在文大的時候有遇到陽耀勳、鄭兆行,還有余文彬、李國慶、莊宏亮他們那時叫三劍客,余文彬超強的,好像還有許國隆也是差不多同一時期的,出國讀書就是我退伍以後的事了。

出國求學是跟體育或是翻譯有關的領域嗎?

去美國讀書是從語文學校開始,先把英文搞定,然後第二年就開始把文化大學的學分轉過去,多多少少把一些基本的抵掉不用上;一開始我是從旅館管理開始,第一年拿了一些營養學、心理學之類的基本課程,還有很特別的幼兒心理學,大概是因為要我們把客人都當成幼兒來看待吧!

現在回頭想想,營養學和幼兒心理都是我去美國之後最先開始拿的正式課程,我這兩堂課都拿到A,而且對我後來幫忙球員還蠻有相關的,蠻有趣的。

旅館管理就是你的主修嗎?

第一年都是一些基礎的課程,後來就跟當時的女朋友聊到說,旅館管理這個科系在美國找工作,特別是以我一個外國人身分來說好像並不容易,最多就是做些櫃檯或是小弟之類的工作,所以我就決定轉去財務管理領域;那時有的課程會讓我們在網路上模擬操作買賣股票,我超爛的,每次都賠很多錢,雖然是虛擬的,但還是念得很痛苦,我在臺灣時數學很好,在學校數學競試還拿過獎,但是對於財務管理的數字我好像真的不行,一直賠錢

後來越念越痛苦,沒事就一直翻學校的課程目錄,有天翻到一個叫做娛樂事業管理(Entertainment Management)的主修,這大概是我在美國的第三年了,轉來轉去,我發現有很多在商學院累積的學分都可以用,就轉過去娛樂事業管理了,這是我最後的學位。

許人傑(左)近期擔任味全龍隊冬訓翻譯。圖/許人傑提供

那怎麼從這個學位走進棒球的領域?

我娛樂事業管理是從高年級的專業課程開始,教授在介紹的時候說包含了音樂會、演唱會、運動行銷、場務管理、大型商展活動等等,但是在美國最大的娛樂事業可能是職業運動;我就想到我從小這麼喜歡棒球,所以我要往運動這個方向走,後來不管是選修課程還是實習等等,我都是專注在運動行銷上,就連我拿了一個音樂的副修,我都還去參加學校的行進樂隊(Marching Band),就是美國大學各種運動賽事都有的那種類似軍樂隊現場表演,我就是為了看比賽才去參加的。

這個主修幫助我很多,參加行進樂隊讓我對美式足球有了深入的了解,然後在場務管理這塊,我到學校的籃球場打工,剛好碰上大學的籃球和排球球季,甚至還有WWE摔角大賽、艾頓強還有老鷹合唱團的演唱會等等,這些都是很難得的學習機會;當然學校的活動,像是畢業典禮要把籃球場整個收起來布置成禮堂,所有那些細節工作都是我在學生實習還有打工的時候學會的。

這些都是你在密蘇里州立大學時的事?

對,這我一定要說一下,我是密蘇里州立大學,所以我們最有名的職棒校友之一就是當年費城的一壘手霍華德(Ryan Howard);我記得幾年前他打50支全壘打很厲害的時候,臺灣還有媒體說他是密蘇里大學的,這是完全不一樣的學校,在美國一定不會搞錯。

在大學的時候我們這個科系都必須到業界相關領域去實習,要自己去找工作去面試,我去的Springfield Cardinals是聖路易紅雀隊在二A德州聯盟的小聯盟球隊,實習的內容就是七十場主場的比賽都要到場,而且一毛錢薪水都沒有;我得到的只有工作經驗和學位學分,然後這個學分我還要付學費,幸好暑假的學費稍微便宜一點,大概三個學分我花了1500多塊美金去做這份工作。

所以你真的是花錢去工作?

對,付錢請人家讓我去實習,這是美國大學幾乎必須的經歷,每天工作到很晚,白天還要上課,七十場主場就跟著小聯盟球隊的職員一起,學習一支球隊所有大大小小的行政事務;另外一個實習機會是在學校的體育館,那時我就看到美國光是一個大學校內的體育場館,就可以很職業化的主辦體育競賽、演唱會等等,還可以井井有條的做宣傳行銷和販售商品,那時就覺得真的是大開眼界。

當時,大概是2009年左右吧!我有回臺灣看過職棒比賽,就覺得相形之下臺灣真的就是什麼都沒有,場地很糟、觀眾席很糟、商品很糟,不然就是也許什麼都有,但什麼都很敷衍,好像就是聊勝於無,做做表面功夫這樣。

我在紅雀隊小聯盟球隊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承襲大聯盟球場風格的經營方式,每一局每一局之間都要有活動,我們工作人員是不可能有空看比賽的,我們的工作就是要不停跟觀眾互動,就算是聊天都行;然後還要找小朋友、或是找適合的觀眾朋友來參加換場時的娛樂活動,吃漢堡比賽、喝汽水比賽、跑壘比賽、轉圈圈比賽等等,這些在美國小聯盟習以為常的東西,當時在臺灣的職棒比賽是完全沒有的。

Lamigo的猿風加油是後來2013或是2014年才開始,所以當年你在美國看到的一定比較熱鬧,會讓你覺得很不一樣吧!

對,2009年那時應該是臺灣職棒比較黑暗的時候,那年球季我在紅雀隊小聯盟親身接觸到美國職棒的行銷方式,而不只是一個球迷在旁邊看,我有實際去參與到球隊事前規劃和活動執行這一塊,這讓我學到很多,也看到美國職棒比當時臺灣熱鬧的現場活動。

我在學校為什麼花了比較長的時間,一方面是因為我換過幾次主修,浪費掉一些學分,另一方面就是因為配合這些打工和實習的時間,所以我每學期的學分數都會拿得少一點,實習沒有薪水還要自己貼錢,但是還好學校打工就有一點薪水;在紅雀隊小聯盟結束之後,我還到當地的室內美式足球隊實習,同樣是現場的行銷活動,但是因為這個球隊很小,工作人員也很少,所以連去跟美國在地的廠商談廣告行銷贊助,我都跟著去。

真要算起來,我2005年到美國念語言學校,2006開始拿大學課程,最後我是2011年畢業的,比起一般人就是多花了一點時間,但是我覺得非常值得。

聽了你的求學生涯,其實我會很感慨花錢去實習這件事,因為這在臺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臺灣的學生大概會認為就算是去實習,我也要有薪水,我也要有勞健保,不然我就變成廉價勞工,這公司就是個慣老闆...

當初我要是爭取這些東西的話,我就不會有這些實習的機會了,這是一個美國大學與企業界的既定機制,實習生不但沒有薪水,該付給學校的學費也不能少,然後用實習的工作來換取學分,但得到的實戰經驗是金錢買不到的;現在回憶起這些東西,我在當時其實是很震撼的,原來紅雀隊那樣就是職業球隊,原來大學球場的活動也可以這麼專業,然後這些美國人習以為常的實習制度,在臺灣很難找到。

回想起2009年那個球季,有時候延長賽打到七晚八晚,我們整理完球場以後回家,功課還是要寫,報告跟考試還是一樣要準備,然後第二天的課很可能就是早上八點,根本連睡覺的時間可能都沒有;現在想想我都不知道我當時怎麼熬過來的,但是你問我願不願意再走一次那樣的經驗,不領薪水去實習?我想都不用想就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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